在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普安县云雾缭绕的青山深处，一场持续15年的守护奇迹正在书写。

　　贵州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院长牛素贞教授踏遍崎岖山路，将科研的种子播撒在这片古茶树的原生地。从无人问津的野生茶树到带动一方致富的“绿色黄金”，她和四球古茶的故事，是农业领域科技赋能与生态保护的生动注脚。

牛素贞在田间观察茶树生长状况。

　　■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王瑞欣

　　2011年，一场山雨不期而至。牛素贞在普安县进行茶树资源调查时，躲进一户农家避雨。老乡热情地端上一杯自制的茶水，琥珀色的茶汤在粗瓷碗里微微荡漾。她啜饮一口，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清冽中裹着山野的醇厚，回甘绵长，这滋味“不一般”。

　　“车开不进林子，最后一段全靠双脚。”牛素贞回忆初见普白林场野生茶林的情景仍记忆深刻。越野车颠簸至无路可走，她和团队踩着泥泞跋涉，衣衫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也浑然不觉。登顶远眺，连片的古茶树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虬枝盘曲，苍翠欲滴——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古老茶林，激荡起科研工作者最本真的热情。

　　这片深藏于普安县的绿海，享有“中国古茶树之乡”的盛名，更拥有全球唯一的四球古茶籽化石。然而，四球茶虽贵为“活化石”，却长期沉睡深山，鲜少为外界知晓。资源在，开发难；宝藏在，利用少。牛素贞心头那份“不一般”的感受，很快化为沉甸甸的责任。作为贵州省科技特派员的她本就对口联系普安，因此她郑重决定：研究它，开发它，让古茶新生。

　　解码千年茶树的基因密语

　　决心已定，行动紧随。牛素贞带领团队一头扎进贵州莽莽群山里。近一年的时间，他们的足迹遍布普安的山野林壑，一株株测量、记录、采样，只为摸清四球古茶树的“家底”——分布、数量、生长状况。普查只是起点，更大的工程是将散落在全省的古茶珍稀“血脉”汇聚一堂。几年间，团队行程数万公里，从贵州省46个县精心收集保存了1013份珍贵的古茶树种质资源，建立起一座流动的茶树种质“基因库”。

　　科研的目光从宏观分布转向微观世界。牛素贞团队对四球茶展开从外在品质到内在基因组的全方位“解码”。哪些单株抗逆性强？哪些品质风味卓绝？其独特的基因组蕴含着怎样的进化与适应秘密？实验室的灯光常常彻夜长明，海量数据在反复比对、分析中逐渐显影。

　　2016至2020年间，基于前期普查和深入研究，团队从四球茶资源中精选出66株长势健旺、性状优良的单株进行繁育。这是一场漫长的耐力赛——年复一年，团队对每一株后代的产量、茶叶品质、物候期（发芽、采摘时间等）进行严格的跟踪记录和科学鉴定评价。最终，22个表现最优异的品系脱颖而出。

　　110亩的四球茶优良品系比较园在普白林场落地生根。这里成为新品系的“竞技场”与“展示窗”。牛素贞团队将多年心血凝聚为“贵茶1号”至“贵茶4号”、“贵红1号”及“贵红2号”六个新品种。其中，“贵茶1号”与“贵红1号”作为先锋，率先在普安县青山镇落地转化与示范推广，实现了我国首例从野生四球茶直接选育成功并实现产业转化的突破。

牛素贞（中）在实验室里和学生一起观察古茶性状。

　　荒山变金山

　　科研成果走出实验室，如何真正惠及当地？牛素贞深谙，技术必须扎根泥土，服务产业。每年，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普安，风雨无阻。培训课堂有时在村委会大院，有时就在茶农家的小院里，甚至直接在茶园里实操。

　　“首要的是观念！”牛素贞强调，她首先唤醒茶农对古茶树价值的认知和保护意识，“不能只守着老法子做茶了。”紧接着是硬核技术：针对四球古茶树树型直立、不易封园（形成采摘面）的特性，她手把手教茶农如何科学育苗、高效采摘；如何实现规模化、标准化种植；如何运用绿色防控技术，守护贵州茶“干净茶、生态茶”的金字招牌，让茶叶远离农残，身价倍增。

　　15年春风化雨，技术点燃了希望的火种。在牛素贞团队持续帮扶下，托家地、马家坪等昔日沉寂的村寨悄然蜕变。古茶树苗木繁育成了热门产业，茶青采摘有了科学指导，古茶加工销售更是打开了渠道。古茶树，这曾经的“无用树”，如今真真切切成了村民口袋里的“发财树”，成为支撑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牛素贞也被淳朴的茶农们亲切地唤作“贵大茶博士”，成为他们心中“最靠得住的人”。

　　守护与新生

　　产业发展如火如荼，但牛素贞心中始终紧绷着一根弦：资源保护是可持续发展的根基。在普安县普白林场，团队建成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双基地”——全国首个野生四球茶原生境保护点与全国首个野生四球茶驯化栽培基地，探索“在保护中利用，在利用中保护”的智慧平衡。为此，牛素贞团队潜心研究，制定了《野生茶组植物原生境保护点建设技术规范》和《野生茶组植物原生境保护点监测技术规范》，为全国野生茶树资源的科学守护提供了宝贵的“贵州方案”。

　　保护古茶树，更要留住流淌在茶汤里的文化血脉。牛素贞带领团队深入村寨，走访老人，挖掘、整理当地布依族、苗族等世代相传的种茶、制茶、饮茶习俗与智慧。厚厚的《古茶人家饮茶文化》成稿付梓，系统梳理了这片土地上与茶共生的文化肌理。牛素贞说：“我们期望，一方面让深厚的茶文化得以传承发扬，另一方面也希望用文化为茶产业铸魂，引领产业走得更远、更稳。”

　　如今，“普安红茶”已跻身贵州省重点打造的“两红三绿一抹”茶叶品牌矩阵，成为撬动普安县域经济发展的有力杠杆。

　　当被问及与普安难解的“茶缘”，牛素贞分享了一段深情的文字：“扎根普安15年，是我生命里最滚烫的青春印记。记得初见茶林时穿透雨雾的狂喜，记得无数次星夜兼程抵达普安的疲惫身影，记得颠簸山路上爆胎的窘迫，记得车轮陷进排水沟的无奈，记得和学生挤在厂房熬夜记录数据的专注，也记得怀着宝宝依然奔波在培训路上的坚持……但记忆的滤镜滤去了艰辛，沉淀下的是每一次全力以赴后充盈心间的踏实与成就。”

　　如今，牛素贞并未止步于普安。在黔西南望谟县，她对珍稀的“八步紫茶”研究已初绽新芽；她的技术和经验，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都匀、湄潭、凤冈、沿河等贵州茶业重镇。实验室、茶园、培训课堂，构成了她生活的经纬。

　　“研究茶，是热爱，更是使命。”牛素贞的目光望向远山叠翠的茶园，那里有她未竟的梦想，“我的论文，就写在这片大地上。”这大地论文的每一页，都浸透着茶香，书写着科技工作者对古老资源的敬畏、对生态的守护、对农民致富的期盼，以及对中华茶文明生生不息的传承。